渭水惊魂(新编古代传奇)
编剧:胡小孩 戚天法
人物表
李训——儒生,后官至工部尚书。
姜氏——李训之妻。
荻娟——李训之养女。
王匡——荻娟之生父,穷儒。
王元炜——王匡之养子,李训之子。
马金——姜氏内侄,李训收为义子。
青梅——李府丫环。
李昂——唐文宗,年轻皇帝。
裴度——当朝太师。
洪仁——鄮县典史。
青年壮汉、众百姓、跳神女巫、太监、宫娥、文武官员、李府家奴、侍卫等。
第一场 鄞江灾
【狂涛声中,幕徐徐启。
【惊雷,闪电,狂风,骤雨……
【一株老枫,一座拱桥;滔滔洪水,通过桥洞……
【歌声突起:
鄞江灾啊,鄞江灾,
浊浪排空滚滚来!……
【一群灾民扶老携幼,肩箱背袱趟水过场而下……
【婴儿啼哭声。
【李训搀扶怀抱婴儿的妻子姜氏趟水上。
李训(唱) 山颤地抖响惊雷,
浊浪滔滔又成灾。
姜氏(唱) 怀中孩儿才弥月,
风雨中,离乡逃难好怆悲!
【婴儿大啼。
李训(唱) 娘子啊!——
孩儿他身挂祖传黄金锁,
靠着它,李氏香烟传后代。
伏望上苍能垂怜……
李训、姜氏(同唱)祈苍天,保佑我儿免祸害。
李训:娘子,到了“保鄞桥”了,我扶你上高处歇歇脚再走。
姜氏:也好,我也实在走不动了。
【婴儿啼哭。姜氏解衣喂奶。
【水上传来女婴啼哭之声……
【王匡头顶女婴,一路趟水而上。
王匡:娘子,娘子!……
(唱) 头顶女儿趟水来,
婴儿啼哭父心碎;
不堪回首望凉涛,
娘子她……落水已遭灭顶灾!
娘子,你死得好惨呀!
怨苍天,苍天无情降洪水;
恨风雨,风雨忍心把幼芽摧。
这祖传的银锁难把娇女保,
怎忍听,婴儿哭乳啼声哀!
女儿呀!你才出娘胎便失母,
父亲无乳只有泪;
恨不能父死娘存将身代,
女儿她……声弱气奄命垂危!
【女婴啼声渐弱……
王匡(抱女悲呼)女儿,女儿!叫为父何处去求讨奶水呀?……(转身瞧见姜氏在树下喂奶,大喜上前,忽又后退,不敢正视)啊!仁嫂……
【姜氏掩襟转身,李训上前。
李训:你……
王匡:仁兄!
(唱) 洪水吞噬了孩子的娘,
留下这,待哺婴儿饿断肠。
乞求赐口救命奶,
再生之恩永不忘!
李训(唱) 人生在世谁无难,
洪荒中理应相帮。
(抱过女婴,转向姜氏)
娘子呀!你虽体弱少奶水,
危难中,救人一命后福长!
姜氏(点头)夫君,把孩子给我。
王匡(大喜跪谢)多谢仁兄仁嫂救命之恩!
【李训扶起王匡。
【王匡连忙抱过男婴,姜氏给女婴喂奶。
【狂涛突起,人声惊呼:“洪峰来了!快逃命呀!……”
【李训慌忙拉过姜氏,奔上石拱桥。
姜氏(手抱女婴,回头惊呼)我的儿呀!
王匡(手抱男婴,举儿高呼)仁兄!仁嫂!你们的孩子,我的女儿……
【洪峰涌至,轰然一声,树倒桥断!
【涛声嘎然忽止,断桥两端婴儿啼声大作。
【婴儿啼哭声中,灯暗。
第二场 断桥觅
【十八年后。
【老枫树斜卧桥畔,枝叶新生。
【喇叭呜咽,锣鼓骤晌……
【一群跳神女巫簇拥着两个披红挂彩的青年汉子上。
【众百姓举幡拈香,纷纷跟上。
众女巫(装神弄鬼,边跳边唱)
啊呜,啊呜……
啊呜,啊鸣……
天地玄黄,日月洪荒,
水母娘娘,坐镇鄞江。
奉献青壮,打下血桩,
水母欢喜,消灾呈祥!
【众百姓纷纷跪下,焚香祝告,顶礼膜拜。
巫首(高举大锤)时辰已到,打桩消灾!
【两青年兴高采烈地朝江边跪下。
两青年(举臂齐呼)水母娘娘,万福无疆!
【人群中走出老翁、老妇,颤巍巍地奔向各自的儿子身边……
老翁、老妇(抱住各自的儿子,声颤泪流)儿啊!
一青年:爹,不要哭!
(唱)为儿今日打血桩。
大欢大喜大吉祥。
老翁(强忍悲痛,拭泪后退)
一壮汉(面对亲娘,心中不忍)娘!……
(唱)儿死后,投胎再作王家子,
长大成人侍奉娘。
【老妇悲恸,儿子为母拭泪……
【突然风起,江涛汹涌……
巫首:水母显灵,快打血桩!
【喇叭齐鸣,鼓声震耳……
【巫首挥动大锤,众女巫一齐举锤奔向跪在江边的二青年壮汉……
【猛然一声“且慢!”王元炜大步奔出,挡住巫首去路。
【典史洪仁引李训上,荻娟搀扶怀抱枕头的姜氏随后上。
巫首(一惊)王秀才,你想做什么?
王元炜:众位乡亲,这血桩打不得呀!
(唱)女巫妖言逆天常,
三年一祭打血桩。
鄞江漂红无辜血,
多少青壮锤下亡!
河神水母未降福,
一年年,洪水滔滔民遭殃。
若要万民免水害,
不靠河神与上苍;
筑坝修堰仗众力,
小生治水有良方。
规划宏图“它山堰”,
分洪疏导治鄞江。
驱除妖巫出鄮县,
望请典史作主张。
【王元炜献图。
洪仁(接图)这……
巫首:啊呀,典史老爷!王秀才口出狂言,触犯水母娘娘,你看风急浪高,河神已经发怒。今日不打血桩,一旦洪水暴涨,鄞江两岸,生灵难保呀!
洪仁(左右为难)这……李大人?
李训:秀才,你过来。
洪仁:快来见过工部侍郎李大人。
王元炜:李大人在上,小生王元炜有礼了。
李训:王秀才,你今年几岁了。
王元炜:虚度十八。
姜氏:哈哟,我的儿!(抛下枕头,拉住王元炜)你身上挂的金锁呢?
王元炜:老夫人,你认错了。小生自幼至今,身上并无金锁呀!
姜氏:啊?你不是我的儿子!唉!……(放开王元炜,拾回枕头)
荻娟(注视王元炜,颇有所思)……
李训(取图观看)秀才,此图是你所绘?
王元炜:是。数年来,小生仔细观察水情,若在它山筑堰,分洪疏导,定能根治鄞江。
李训(点头)有见识。秀才,来年春试,本官定当提携于你。
王元炜:李大人!小生曾立下誓愿:鄞江未治,决不进仕!
李训(肃然动容)哦!秀才立志治水,抱负不凡,实在难得。(转向洪仁)洪典史!
洪仁:下官在。
李训:传偷下去:王秀才治水有法,其志可嘉;命他襄理鄞县治水事宜,动工建筑“它山堰”。本官回京之后,定当奏明圣上,拨下皇银,治理鄞江。
王元炜:多谢李大人!
洪仁:李大人口渝,大家都听见了!
【百姓喜悦,欢声雷动……
洪仁:来呀,将众女巫拖下去,各人鞭笞一百,驱逐出境!
【衙役们押众女巫下,百姓散去。
李训:洪典史,我有一事相托。
洪仁:大人请讲。
李训(唱) 李训我,避荒求仕上长安,
奉圣旨,考察水利回江南。
光阴消逝如流水,
错换婴,思儿觅子十八年。
十八载未遂寻儿愿,
重返故乡心也酸。
耳畔似闻儿啼哭,
声声回响在断桥前……
我儿身佩黄金锁,
他的女,银锁长佩在胸前。
倘若儿女得交换,
愿为子女结姻缘;
他女作为我儿媳,
两家通好把亲添。
迎接亲翁长安去,
同居京城共享天年。
洪仁:下官遵命。
李训:荻娟儿,为父此意如何?
荻娟(害羞)爹爹!……
李训:王秀才,你筑成它山堰后,就到京城长安来见我,老夫还有重任相托呢!
王元炜:小生遵命。
李训:秀才,后会有期,老夫告辞了。
王元炜:送大人。
洪仁:大人请。
【洪仁躬身引李训下。
姜氏(拍着怀中枕头)喔,喔,宝宝不要哭!……
荻娟:母亲,走吧!
【荻娟搀扶姜氏下。
【王匡须发已斑,一路喊叫上。
王匡:元炜我儿!元炜我儿!
王元炜(回上)父亲!
王匡:儿呀!这一天你到哪里去了?叫我好找。
王元炜:今天孩儿遇到喜事了。
王匡:唉!穷苦人家,灶头无烟,三餐不饱,还有什么喜事?
王元炜:父亲!工部侍郎李大人奉旨出京,视察江南水情。孩儿献上治水图,李大人一见心喜,命我督工筑造它山堰。从此鄞江可治,水患能平了!
王匡(喜极拭泪)好哇,筑成它山堰,不但水患能平、造福百姓,就是你那死去的母亲,也会含笑九泉了!
王元炜:父亲休要伤心。走!
王匡:儿呀,哪里去?
王元炜:到它山顶上去观察水情,好早日动工筑堰呀!(兴冲冲下)
王匡:元炜我儿,你一天没吃饭了呢!……(望着王元炜背影)哈哈哈!好一个有志气的孩子!
(唱) 洪灾遭难错换婴,
倏忽过了十八春。
十八年,王匡我做爹又做娘,
父子俩,含辛茹苦度光阴。
为将元炜严教训,
我把养子作亲生。
(四顾无人,取出金锁)
暗藏金锁不露馅,
十八年未曾吐真情。
如今他,中了秀才有学问,
学大禹,立志治水拯黎民。
有朝一日将他归还亲父母,
王匡我,于心无愧笑出声!
断桥前,想起失散的亲生女,
欣喜之中悲又生。
女儿啊!不知你身在何方地?
养父母待你亲不亲?
但愿得,金锁早日换银锁,
父女重逢乐天伦!
【王匡拭泪藏锁。
【灯暗。
第三场 花前情
【一年之后。
【京城长安,李府花园。花影绰约,水声潺潺……荻娟斜倚朱栏,执卷凝神。
【歌声起: 春日融融花影斜,
“九派亭”前倚蝉娟;
手捧《水经》心遐远,
思念江南美少年……
荻娟(唱) 去年鄞江见秀才,
日思夜想去不开。
秀才呀!
敬慕你,出言惊天似春雷,
敬慕你,生就治水大禹才。
敬慕你,胸怀一片忧民心,
敬慕你,堂堂一表好丰采。
荻娟引你为知己,
敬慕之情萦胸怀。
愿你筑成“它山堰”,
愿你治水立丰碑。
愿你莫忘我父邀,
早日动身到京都来。
【李训喜孜孜上。
李训:哈哈!来了,来了。
荻娟(连忙上前)啊!父亲,谁来了?
李训(回头)马金,快来见过你的义妹。
【马金上,瞥见美色,神摇失态。
马金:贤妹,愚兄马金有礼了。
荻娟(回避)父亲!……
李训:荻娟儿,他是你的义兄。
荻娟:义兄?
李训(唱) 为只为,你母失子伤了心,
终日思念神志昏。
为父我,派人去往钱塘县,
接来了,姜家内侄小马金。
权将内侄作义子,
宽慰你母思儿情。
马金:啊,姑夫!从今以后,你不但是我的义父,比我的亲爹还要亲呢!
【马金下跪磕头,李训扶起。
李训:呵呵,起来,起来。
马金:爹爹!孩儿就去拜见姑母……母亲大人。(转向荻娟)贤妹……
荻娟:青梅!
青梅(上)小姐!
荻娟:你带马金义兄到内堂去见母亲。
青梅:是。
【马金有点失望地跟着青梅下。
【一家丁上。
家丁:启禀老爷,鄞江王秀才上门求见。
李训:秀才来了,快快有请!
【李训下,家丁跟下。
荻娟(喜出望外)啊,他真的来了!
【荻娟欲前去相见,又含羞退回……
【笑声中,李训拉着风尘仆仆的王元炜上。
李训:荻娟儿!
荻娟:父亲!
李训:快来见过筑成它山堰,治好鄞江,名扬江南的王秀才。
【荻娟上前裣衽而拜,王元炜连忙还礼。
李训:秀才,你看此园景色如何?
王元炜:亭前几树繁花,到处曲折流泉,倒是别有一番风味。(读亭名)“九派亭”。李大人,亭名“九派”,请问何意?
李训(笑而不答)秀才不妨登亭一观。
王元炜(登亭一望,顿时领悟)妙哇!
(唱)登亭一观心始悟,
如此园林世上无!
曲折纵横流泉水,
绘出了,中国江河水势图。
眼前滔滔流九派,
耳畔惊涛阵阵呼。
构思奇巧我心折服,
王元炜,甘拜下风愿为徒。
李训:哈哈哈!荻娟我儿,你常说:鄞江王秀才来了,你要拜他为师。却不料秀才一上门,倒要拜你做师父了。
荻娟(含羞)爹爹!
王元炜(惊喜)啊!莫非此园乃是依据小姐构思而筑?
李训:荻娟儿自幼喜读《水经》,崇慕大禹之风。班门弄斧,望勿见笑。
王元炜:岂敢,岂敢!小姐深得父传家教,小生恐有不及呢!
李训:秀才过谦了。此番召你进京,你可知老夫之意么?
王元炜(取出一卷)大人请看。
李训(接卷观看)《治水策》。好哇!此策洋洋万言,秀才何时所作?
王元炜:小生蒙大人见召,立即拜辞父亲,出钱塘,渡长江,涉淮河,下湘江,过汉水,北上汾河,转入黄河,南临渭水,驰马入京。小生一路上观察水情,测度水势,日兼程,夜伏案,呕心沥血,写成此治水之策,敬请大人指教。
李训(连声称赞)好,好,好!秀才年轻有为,不负老夫一片苦心。明日上朝,老夫要呈上《治水策》,推荐大禹才,请求万岁破格重用。呵呵,得此贤才,治水有望,真乃朝臣之幸,万民之福也!
王元炜:大人过誉了!
【姜氏怀抱枕头上,马金紧跟身后。
马金:母亲,娘!……
姜氏:不!你是马金,你不是我的儿子!
李训:啊,夫人!老夫认他做了干儿,如今马金已是我们的儿子了。
姜氏:不要,不要!我要我的亲生儿子!……(拍着枕头)喔喔,宝宝不要哭!娘给宝宝喂奶吃……(猛抬头,盯住王元炜)啊哈!你来了,你……你是我的亲生儿子!……
李训:夫人!他是鄞江王秀才,不是你的儿子。
姜氏:是的,是的。他吃过我的奶,……是我的亲生儿子!(丢下枕头,抱住王元炜)嘻嘻,我的儿!让为娘好好的看看你……儿呀,你快来呀!……(不由分说,王元炜被姜氏笑嘻嘻地拉下)
荻娟:母亲!母亲……(跟下)
李训(感慨系之)唉!这秀才若是我的亲儿,老夫死也瞑目了!
【马金在一旁,妒忌之心溢于颜色……
马金:啊,父亲大人!莫非他就是名噪浙江的治水秀才王元炜么?
李训:是啊!人才难得,他还写成了这万言《治水策》呢!明日早朝,为父要将贤才推荐与吾皇万岁。
马金:这……父亲大人!孩儿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?
李训:一家之人,有话就讲。
马金:父亲大人呀!
(唱) 王生果然才学优,
治水逞能名利收。
鄞江筑成“它山堰”
名声已传东南隅;
如今又著《治水策》,
深思熟虑有大谋。
父亲得才心中喜,
孩儿为你暗担忧。
李训:担忧?……
马金(接唱)父亲啊!——
有道是:芳草有情皆碍马,
好云无处不遮楼;
你若将秀才荐皇上,
王生他,后来居上步步高升,大志酬。
到头来,新枝茂密压老枝,
工部尚书落人手。
棋错一步步步错,
切不可,作茧自缚为人谋!
李训(怒恼)啊!老夫为官以来,一向以清白自守。你……你出此妄言,要陷为父于不义么?
马金(冷笑)人不为己,愚不可及!
李训:你……你说什么?
马金(突然跪下)耿耿此心,唯天可表。孩儿此言,出自肺腑,望父亲三思!
李训:这……
马金(起身)父亲大人!……
李训(挥手)不必多言,你且退下。
马金:是,是……
【马金察颜观色,唯唯而退。
【李训手持《治水策》,陷入深思……
【灯渐暗。
第四场 祭坛风
【黄河之滨,祈黄台上。
【山上古柏参天,山下黄水滔滔,祭坛高筑,旌幡耀日。文宗皇帝御驾亲临,祈祭黄河;文武百官罗列左右,太师裴度站在皇帝之侧。
【祀乐庄严。
【唐文宗拈香主祭,文武百官三跪九叩。
【歌声起: 黄河水从天上来,
万物畏惊慑神威。
唐皇亲临黄河祭,
祈祷苍龙不降灾!
【唐皇祭毕归座,文武山呼万岁。
唐文宗:众卿。
群臣:万岁!
唐文宗(唱)自从孤皇登大宝,
旰食宵衣不辞劳。
只愿国泰万民安,
却不料,一年年黄河泛滥传警报。
工部尚书频撤换,
难求治水一英豪。
遥望那,风陵渡口风涛急,
三门峡谷浪山高。
生灵涂炭危无日,
朕心如焚五内焦!
【一太监手捧奏报急上。
太监(跪呈奏报)启禀万岁,黄河下游决口,百万黎民遭灾!
【唐文宗刚接过奏报,又一太监急上。
太监(跪呈奏报)启禀万岁,渭水连日暴涨,百姓四处逃亡,大水淹上皇陵,危及京都!
唐文宗:啊!灾报频至,如何是好?
裴度:啊,万岁!大唐国土,饶有万里,江河纵横,百川入海。以中国之大,岂无治水宏才?请皇上亲自下诏,张榜求贤,定有大禹再世,不愁江河不治,可保京都无虞!
唐文宗:太师之言,甚合联心。来啊!
太监:奴婢在。
唐文宗:传联旨意,皇榜招贤。
李训(出列)万岁,且慢。
唐文宗:李卿有何本奏?
李训:启奏万岁,微臣已……
裴度(厉声叱责)李侍郎!你跻身工部,治水无方,已有渎职之罪,还想阻挠皇命,忌才拒贤么?
朝臣甲(随声附和)李侍郎!你忌才拒贤,阻挠皇命,大胆妄为,是何居心?
朝臣乙(出列启奏)万岁!李侍郎治水无功,难逃渎职之罪。请皇上降旨,将他削职为民!
唐文宗(面有怒容)李训!你不学无术,大失朕望。你可知罪么?
李训(惊惶伏地)启……启奏万岁,微臣有策上呈。
唐文宗:取来联看。
【太监从李训颤抖的手上取下《治水策》,跪呈唐文宗。
唐文宗(转怒为喜)呀,好一篇洋洋万言的治水宏论也!
(唱)字字珠玑字字金,
一读一叹语惊人。
孤皇得此《治水策》,
犹似旱天降甘霖!
多年来,未委李卿以重任,
不识贤才在朝廷;
近在咫尺联不察,
孤皇有咎负黎民。
(起身离座,扶起李训)李卿快快起来!
李训(抹汗)谢……万岁!
裴度(怒犹未息)哼,李训妒贤忌能,万岁勿受其惑!
唐文宗(微笑)太师息怒,请看此文。
裴度(按策观阅,转怒为喜)哈哈!李大人,你治水之才,堪比大禹,虚怀若谷,藏而不露,真乃国家栋梁也!
李训(嗫嚅难言)太师!……
唐文宗:李爱卿!未识贤才,孤皇有愧。
裴度:不,万岁!未举贤才,罪在老臣!(转向李训,执手自责)李大人!裴度无才,官居极品,空怀忧民之心,有眼不识荆山玉,刚才多有冒犯,望乞恕罪!
【裴度谢罪欲跪,李训慌忙扶住……
唐文宗(大悦)哈哈哈!贤臣辈出,大唐之幸也!
裴度:万岁!李侍郎写成治水良策,百川可治,水利可兴,皇陵可保,京都无恙,真乃国家之幸,万民之福也!
李训:啊,太师!(患得患失,吞吞吐吐)这《治水策》乃是……
裴度(极口称赞)乃是惊天杰作,千古名篇也!
朝臣甲(带笑附和)哈哈,李大人!你真是荆山之玉,藏而不露。大才呀,大才!
朝臣乙(奉承地)岂止大才,简直是宏才!
裴度:万岁!李侍郎乃治水宏才,请吾皇委以重任。
唐文宗:太师之言,正合朕意。(登上龙座)李训过来听封!
李训(心已紊乱,竟未听见)……
裴度(拉扯袍袖)李大人,皇帝叫你呢!
唐文宗:李训!
李训(悚然惊觉,跪伏在地)微臣在!
唐文宗:联封你为工部尚书,治水成功之后,不失封侯之位!
李训(抬起头来,汗流满面)臣……谢恩!
【突然风起!
【祭坛旌幡乱舞,黄河涛声轰鸣……
【灯暗。
第五场 月下妒
【明月初升。李府花园,九派亭前。
【李训背身望月……
【歌声起: 尚书府中鼓乐喧,
华堂宴罢月儿圆。
月下忽闻一声叹……
李训:唉!——
(唱) 一团乱麻心头缠。
李训我,上朝原为把才荐,
却不料,事到临头主意变;
不荐秀才荐自己,
冒名贪功一念间!
如今我,荣升尚书得高贵,
内心有愧口难言。
《治水策》成了老夫“富贵图”,
眼面前,把那秀才怎调遣?
更怕万一事败露,
欺君之罪大如天!
我好比,骑上虎背身难下,
吉凶难卜,进退维艰,
坐卧不宁,七倒八颠……
想不到,富贵带来是熬煎。
【李训月下徘徊,心绪不安……
【荻娟上……
荻娟:父亲!
李训:哦,荻娟儿!
荻娟:爹爹你月下独步,低声叹息,莫非有什么心事?
李训:为父蒙圣上恩典,荣升工部尚书,吟风赏月,心欢意畅,哪有什么心事!
荻娟:如此说来,女儿多虑了。
李训:可不是,为父高兴得很呢!
荻娟:父亲!秀才的《治水策》呈上去没有?
李训:这……《治水策》为父已呈交皇上,圣谕还未下来呢!
荻娟:那秀才学富志高、前程无量,还望爹爹大力推荐才是。
李训(不悦)用人之事,为父自有主张。男女有别,今后你少与秀才交往。
荻娟(一笑)当初爹爹你不是答应女儿拜秀才为师么!怎么今晚又变卦了?
李训:今晚是今晚,当初是当初。为父之言你要记下了。
荻娟:父亲!……
李训:夜色不早,回房去吧!
【李训转身走下,荻娟暗自沉吟……
荻娟(抬头)呀,秀才来了!
【荻娟返身隐入花丛,王元炜上。
王元炜(唱)恩师荣登尚书位,
贺客盈门盛筵开。
元炜叨饮三杯酒,
月下信步入园来。
(登亭观水)
九派亭前观流水,
犹如江河涌波来。
激起心潮浪千尺。
浮想联翩欲高飞!
我心如月明而畅,
但愿得——
壮志酬,宏图展,百川治,水利兴,世界长乐,万民忘哀!
(浮想联翩,即兴吟诗)
欲酬壮志岂无门?
九派亭前心欲腾。……
【花丛之中,传来和吟之声:
眼底滔滔流不断。
天边明月更多情!
王元炜(闻声惊喜)呀!才思敏捷,玉润音清,莫非洛神降临?洛神仙子,你在哪里?(四处寻觅)……
【一声浅笑,荻娟走出花丛。
王元炜:啊,原来是小姐!
荻娟:赏月到此,忽闻高吟,冒失续诗,望勿见笑。
王元炜:小姐才思敏捷,小生望尘莫及也!
荻娟:秀才!你立志治水,博学多才,令人钦佩。
王元炜:小生乃草莽之人,蒙小姐过誉,愧不敢当。
荻娟:秀才,我有一事动问。
王元炜:小姐请讲。
荻娟(唱) 你身为秀才入黉门,
风华正茂有前程。
为什么,志在治水学大禹,
不羡富贵求功名?
王元炜(唱)小姐一言将我问,
心如江潮浪翻腾。
小姐呀!江河洪水如猛兽,
吞噬了,万千无辜尸无存。
鄞江灾,元炜襁褓痛失母,
一十九年忆犹新。
老父教诲立宏愿,
誓除水害拯黎民!
荻娟(唱) 闻言触动思亲情,
不由荻娟泪沾襟。
十九年前鄞江灾,
我也是劫后一余生,
襁褓失母蒙收养,
不知亲父死与生。
哀母不断千滴泪,
思父更添万缕情!……
王元炜(一同拭泪)小姐呀!
(唱)你我同遭失母痛,
都是劫后一余生。
同命之人成同志,
都有治水济世心。
元炜我,不羡功名图仕进,
小姐你,懒拈针线读水经。
今生有幸逢知己,
顿觉月色分外明!
【马金暗上,闪身石后窥听。
荻娟(唱) 秀才说出知心话,
好似春雨润我心。
荻娟欲效深山氏,
追随大禹治水人。
只奈有心难如愿……
怎能忘,一十九载养育恩?
义父他,言出如山把亲定,
以女为媳结婚姻;
将我许配他亲生子,
十九年,孜孜不倦将儿寻。
(取下银锁)秀才呀!
渭水相逢不恨晚,
今生有幸遇知音。
荻娟唤你作兄长,
荻娟奉你为帅尊。
银锁连心赠知己,
愿君珍惜今夕情!
【马金见状妒火中烧,拂袖暗下。
荻娟:秀才,我要回去了。
王元炜(依依不舍)小姐!
【荻娟姗姗而去,隐入花儿丛。
王元炜(捧锁对月,无限深情)银锁啊,银锁,你是一颗光灿灿的心呵!
【李训率二家丁突入园中。
【王元炜闻声藏锁,银锁不慎落地,慌忙拾起,已是藏之不及……
王元炜(慌忙拱手相迎)啊,大人……
李训(冷视)秀才,你手上拿的是什么?
王元炜(惊乱)啊?这……
李训(取锁在手)啊!这银锁是我女儿随身佩带之物,怎么会落在你的手中?
王元炜(心乱语塞)这个……那个……
李训:哼!莫非你见色起意,存心不良,偷盗银锁,意欲玷污我女儿的清白不成?你……你气杀老夫也!
王元炜(冷静下来)小生非偷非盗,心地坦然。请大人息怒,客我直言禀告。
李训:住日!赃证俱在,岂容狡辩?来呀!将他轰出门去!
【二家丁叱喝上前,逼向王元炜。
王元炜:且慢!李大人,你不容小生申诉,小生更有何言?不用驱赶,就此告辞!
【王元炜一拱手,大步走了出去。
【马金上,与王元炜打了个照面……
【王元炜下,二家丁跟下。
马金:父亲,你把他……
李训(怒犹未息)哼!如此不端之人,还留他作甚?
马金:唉呀,父亲大人!你将秀才赶出府门,如若他仍然流落京都,万—露出真相,那大人的前程不就完了吗?
李训(惶急)啊呀!这……怎么办?
马金:亡羊补牢,未为晚也!
李训:马金我儿,你有何策?快说!
【马金趋前附耳低语,李训连连点头……
【灯暗。
第六场 禹庙逢
【月夜。
【京郊,禹王庙内。
【廊檐下月光惨淡,香案上残烛荧荧……
【王元炜面对大禹神位,痴然木立。
【歌声起: 浮云遮月月色昏,
禹王庙内欲断魂。
孤雁长鸣南飞去,
声声不堪愁里听……
王元炜(转过身来,喟然然长叹)唉!——
(唱)天际孤雁一声声,
愁杀长安沦落人。
古庙愧对大禹面,
思前想后我好悔恨!
悔不该,为求知己太多情,
悔不该,接受小姐银锁赠。
悔不该,伤了老人爱子心,
悔不该,负了师尊举荐恩。
不怨天,不尤人,
千悔万恨恨自身。
只落得,形影相吊无人问,
面对冷月心如冰!
禹王庙屈杀了治水才,
我只得,一路乞讨回家门。
【王元炜悲怆难禁,摇摇欲倒……
【月光下,荻娟与青梅匆匆而来。
【荻娟脚下绊石,一个踉跄;青梅急忙扶住。
青梅:小姐,你走累了,到庙里歇歇吧!
【青梅扶荻娟走进庙廊……
青梅:啊,庙里有人!(近前细瞧惊喜)小姐,秀才找到了!
【荻娟急忙上前,扶起昏迷的王元炜。
荻娟:秀才,哥哥,你醒醒!
王元炜(睁眼惊起)啊!小姐,你……深更半夜,为何来到这里?
青梅:我家小姐是悄悄逃出来的。
王元炜:啊,逃出来做什么?
青梅:来寻你这个秀才呀!
王元炜:寻我?小姐!你……
荻娟:秀才呀!惊闻你被逐出门,事出突然,疑虑顿生!荻娟我心如火焚,故而连夜出门,追寻秀才,究底追根。
王元炜:啊,难道此事还有什么蹊跷不成?
荻娟:秀才!我问你,我父为何召你进京?
王元炜:李大人惜才爱士,将我推荐给皇上呀!
荻捐:我再问你,你的《治水策》现在何处?
王元炜:李大人已将它呈献万岁,说是圣谕未下,要我等候廷召呢!
荻娟:这就奇了。若是《治水策》已呈上皇帝,父亲他怎敢逐你出门?万一皇帝召下,他如何担待?
王元炜:这……他老人家一时气忿,也是有的。
荻娟:即使一时气忿,我父他是多年为官之人,事过之后,静思得失,也该请你回去。可是我父赶你出门,毫无惜才之心,还有那马金为人诡秘,心机难测,他常在父亲左右,搬弄是非,这件事看来其中必有隐情。秀才你不可不思,不能不察呀!
王元炜(心头一震)啊!小姐之言,振聋发聩,使小生如梦初醒。看来此事,是有蹊跷,多蒙小姐指点,小生理当三思而行……
荻娟:是非之地,不可久留,秀才你要快走!
王元炜:好,我这就走。只是小姐你……你又当如何?
荻娟(唱) 尚书府中多风云,
荻娟已无反顾心。
此身愿化南飞雁,
比翼同归故乡行,
寻找荻娟生身父,
祭一祭,荒草萋萋母亲的坟。
从今后,千山万水跟随你,
不知秀才你可应承?
王元炜(感动)小姐肝胆照人,小生还有什么话说?好,我们一起走!
【青梅拉着王元炜和荻娟,正欲出庙,突然灯火通明,四家丁手提“尚书府”灯笼急奔而来,拦住三人去路。
【李训撩袍急上,后随马金。
王元炜(又惊又急)李大人!小生回归故乡,今后永不上门。你……你还想做什么?
荻娟(上前)父亲!女儿所作所为,自己一人承当,与秀才无干。(回头示意)秀才,你走吧!
王元炜(不忍离去)小姐你……
青梅(会意催促)秀才,你快走呀!
王元炜:李大人!不劳远送,小生告辞了。
李训:且慢!
【三人惊恐,静场。
李训:秀才休走,老夫向你赔罪来了!
王元炜(迷惑不解)啊?!……
李训(声颤泪下)贤弟呀!
(唱) 未开言,愧万分,
不由老夫涕泪零!
当初只凭一时气,
抛却了,荐贤惜才一片心;
不分青红与皂白,
竟将贤契赶出门。
贤契一走我心悔恨。
如坐针毡不安守;
寅夜出府寻觅你,
幸喜得,禹庙重逢见故人。
恳求秀才多宽宥,
恕老夫,一时糊涂谬误生——
知错即改,请罪负荆!
【李训谢罪欲跪,王元炜慌忙扶住。
荻娟(感动)爹爹!……
李训:女儿呀!
(唱) 手抚娇女泪纷纷,
你不该,不告父母出门庭。
你母已怀失子痛,
不见爱女更伤心;
她是千呼万唤寻找你,
神志昏迷已成病。
女儿呀!你快随为父归家去,
看望可怜的老母亲。
荻娟(泫然泪下)母亲,娘!……
李训(取出银锁)荻娟儿呀!
(唱) 为父寻儿到如今,
一十九载无音讯。
看来失子难再得,
不忍耽误儿的青春。
一把银锁还给你,
从今后,婚姻大事儿自定。
(将银锁挂在荻娟颈上)
荻娟:爹爹!……
李训:我的儿!……
马金:来呀!带马备轿,送王秀才与小姐一同回府。
众家丁(齐声应诺)是!
【李训拉着王元炜,携手出庙。
马金:贤妹,请上轿!
【荻娟不答,转过身去……
【灯暗。
第七场 华堂惊
【李府花厅。
【鸟鸣高树,日照华堂。
【李训在堂前来回踱步,神情不安。
李训(唱) 秀才逐出又请回,
将他软禁在书斋;
珍馐美酒好款待;
花言巧语哄秀才。
怕只怕,荷叶包针藏不住,
日久露出真相来。
心惊肉跳一夜难安睡,
唉!这棘手之事怎安排?
(颓然坐下)
【家丁持帖上。
家丁(呈贴)稟老爷,裴太师派人送来请帖。
李训(接帖急起)吩咐备轿,打道太师府。
家丁(传呼)打道太师府!
【李训下,家丁随后。
【马金上。
马金(四顾无人,大模大样朝华堂正中交椅上一坐,面露得意之色)嘿嘿,这把交椅,我是要坐定的了!
(唱) 骗回秀才软囚禁,
荻娟回府更放心。
醉翁之意不在酒,
为的是,荻娟小姐心上人。
李训他.盗名欺世留把柄,
生死荣辱难逃我的手掌心!
又折鲜花又摘果,
尚书府,后继有人是马金。
【家丁上。
家丁:禀少爷,门外有远道之人求见。
马金:叫他进来。
【家丁转身引王匡上。
马金:你是何人?到此何事?
王匡(唱) 家住浙东鄞江村,
王匡就是老朽的名。
十九年前遭灾难,
洪荒之中错换婴。
县里贴出寻儿榜,
得佳音,我万里迢迢上京城。
送回了,工部侍郎亲生子,
骨肉团圆两家春!
马金(不由一惊)啊!侍郎之子,现在何处?
王匡:哈哈,他早已来到侍郎府中了。
马金:他……他叫什么名字?
王匡:鄞江秀才王元炜。
【姜氏抱枕头上,王匡不觉注目……
姜氏(拍枕痴语)喔,喔,宝宝不要哭!
马金(急忙过去)你……快回房去!(推姜氏下,转身拦住王匡)嘿嘿!老人家,你走错门了。这里是尚书府,不是侍郎家。
王匡:那……侍郎府又在何处?
马金(忽地沉下脸来)来呀!擅闯府门,将他赶了出去!
【不由分说,家丁上前将王匡推出门去。
马金(心神不守)想不到那王秀才竟是李训的亲生儿子!对头冤家,就在眼前,祸根不除,后患无穷;一日他父子相认,我马金万事休矣!这……怎么办?怎么办?……
【李训垂头丧气地上。
马金:啊,父亲!……
李训(颓然坐下)唉!……
马金:父亲大人,莫非你有什么为难之事?
李训:不瞒孩儿,适才裴太师邀我过府,对《治水策》盘三问四,问个不休,看来这冒名献策之事,太师已有所疑,你看如何是好?
马金:啊呀父亲!此事一旦败露,欺君罔上,有杀身灭门之罪!生死攸关,大人你不可不防,不能无备呀!
李训:唉!你父方寸已乱,不知我儿有何良策?
马金:此事关键,全在一个人的身上!
李训:你是说那——王秀才?
马金:对!不知大人何以处之?
李训:当初为父将他赶出门去,你以为不妥;如今将他骗回府中,耳目众多,难以隐蔽,看来也有不妥。(思索再三)为父意欲厚赠金银,遣送秀才返回家乡,我儿以为如何?
马金:嘿嘿,那就更加不妥了!
李训:此话怎讲?
马金:父亲大人哪!
(唱) 你将秀才赶出门,
王秀才,已对大人存戒心。
如今你,厚赠金银遣他归,
秀才必然疑更深。
一旦得知冒名事,
岂会忍气又吞声?
从来恶事传千里,
不消多久到帝京。
弄巧成拙事败露,
只落得,杀身灭族斩满门!
父亲若要保富贵……
李训(急切万分)我的儿,你快说呀!
马金(唱) 除非世上无此人!
李训(惊坐椅上)啊?你……你叫我杀人灭口!
马金:轻声!
李训(唱) 一个“杀”字出了唇,
不由得,浑身颤抖心暗惊!
李训我为官二十载,
一生谨慎无恶行。
岂料到,荐贤竟怀妒贤意,
惜才竟生埋才心。
陷入泥淖难自拔,
一步步,堕落深渊万丈深!
秀才与我无仇恨,
我怎能,伤天害理去杀人?
不杀秀才难自保,
怕只怕,事败露,大祸临——
旦夕之间,荣华富贵化烟云!
骑虎难下,神魂不定……
一霎时,只觉地暗天也昏!
马金:父亲大人……
李训(神思紊乱,耳不闻声)……
马金:父亲大人!
李训(猛然回神)啊!……
马金:事到临头,请大人速作决断。
李训:杀人灭口,老夫下不了这个毒手啊!
马金:既然如此,孩儿告辞!
李训:作为何要走?
马金:为人优柔寡断,必然大祸临头,与其无辜受累,枉作牺牲,不如远走高飞,另谋生路。父亲大人啊!你不听孩儿忠告,日后悔之晚矣!
李训(狠一狠心,下了决断)也罢!事己至此,不得不为!你有何法,根绝后患?
【马金上前,附耳细语,李训连连点头……
李训:速去准备,休得走漏风声。
马金:遵命!(转身急下)
李训(心有内疚,仰天长叹)王秀才啊,王秀才!千不怪,万不怪,只怪你才学太高,压过老夫。秀才,你原谅我这一回吧!(下跪)
【王元炜上,见状惊异。
王元炜:恩师,你在做什么?
李训(慌忙起身)哦,哦,老夫正在祝谢天地呢!
王元炜:祝谢天地?
李训:是呀!秀才,你……你的喜事来了!
(唱) 有道是,黄河西来决昆仑,
咆哮万里触龙门。
老夫我,献策荐贤龙颜悦,
贤契奇才阖朝闻。
王元炜(唱)喜心怀,天生我才必有用,
谢恩师,为国为民荐学生。
李训(唱) 今日内宫传圣谕,
命你去,黄河两岸察水情。
王元炜(喜悦)好啊!治理黄河,乃小生平生之大愿也!不知何时动身?
李训:即刻动身,我儿马金陪同贤契前往。
【马金上,后随二佩刀侍卫。
王元炜:遵命。有劳马仁兄了。
马金:理当效劳。王秀才请!
王元炜:我到后堂,辞别老夫人。
李训:免了。她的思儿病又犯了!
王元炜:又犯病了?但愿大人早日找到公子,合家团圆!
李训:好,好。吩咐备马!
马金:王秀才请!
【王元炜与马金同下,二侍卫跟下。
【传来马嘶声,马蹄急促,渐渐远去……
【李训心神紊乱,坐立不安。
李训:秀才他……去了,再也回不来了!(苦笑)嘿,嘿,嘿!……
(唱) 耳听马蹄声声远……
为什么,却似重锤击心浑身颤?
华堂定下灭口计,
须臾血染黄河岸;
秀才一去不复返,
老夫安稳做高宫。
叹只叹,生平少起杀人念,
大事临头神不安。
一时心惊肉也跳,
汗流浃背口发干。
(狠甩袍袖)嘿!
人世间,谁人不为己打算?
巧取豪夺性本然。
一将成名万骨枯,
一统江山血成川。
李训只杀人一个,
何必如此心胆寒?
定一定神魂华堂坐,
静待马金回府转……
【荻娟手执《水经》,叫唤着上。
荻娟:秀才!秀才!秀才在哪里?
李训(惊起)啊!?你……叫他作甚?
荻娟:父亲!女儿阅读《水经》,要向秀才请教呢!
李训(信口而出)秀才走了,你回房去吧!
荻娟(一怔)啊?秀才他怎么走了?他走到哪里去了?
李训(也自一怔)啊!这……为父不知道。
荻娟(生疑)父亲!秀才走了你不知道,难道他竟会不辞而别么?
李训(暴躁)走就走了,不用多问!
荻娟(惊疑后退)呀!
(唱) 父亲他,言语支吾不答问,
一时暴怒一时惊;
神态失常颜色变,
不由人,心头阵阵涌疑云。
秀才不知何处去。
吉凶难卜更悬心。
大着胆儿再动问,
解疑虑,我定要究底刨根!
(转身上前)父亲,父亲,父亲!
李训(初不闻声,猛然回神)啊!……
荻娟:父亲!秀才他什么时候走的?
李训:不知道。
荻娟:他为什么要走?
李训:不知道。
荻娟:秀才他究竟身在何处?
李训:不知道!
荻娟:父亲!你一问三不知,女儿倒有点明白了。
李训:你明白什么?
荻娟:父亲!你当初虽有荐才之心,后来却生出妒才之意;王秀才来到京城,你一不荐,二不留,三番两次,为难秀才,必欲去之而后快。父亲啊!妒贤忌能,人所不齿,你可千万不要为了一己私利,把立志治水的饱学秀才看作仇敌,权欲熏心,埋没人才呀!
李训(拍案狂怒)住嘴!你开口秀才,闭口秀才,今天我杀了他,你又待怎样?
荻娟(震惊)啊?!——
(唱) 一个杀字似雷震,
令人胆裂又心惊!
战兢兢抬眼把义父看,
霎时变成两个人。
往日他,和颜悦色多可亲;
今日他,面目憎恶如凶神。
看来秀才要遭不幸,
凶多吉少祸祟临。
禁不住,泪如泉涌叫一声——
叫一声,十九年怜我、养我、胜似亲生的老父亲。
父亲啊!——
你忧民不忘治水志,
你居官常怀惜才心。
伯乐喜得千里马,
你是秀才引荐人。
惜才怎能将才毁?
伯乐忍作杀马人?
毁良才,不仅只害人一个,
贻水患,江河泛滥害万民。
邪恶得逞不是福,
害人到头害自身。
报应来时后悔晚,
万人唾弃留骂名。
荻娟流泪哀求恳,
望父亲,莫忍心,细思忖,休做千古一罪人!
(飞跪在地,泣血哀求)父亲!秀才无辜,你不要毁了他呀!
李训(如梦初醒)啊?!……荻娟儿,你你……你眼里流出血来了。你……你的话象一把利剑刺透了我的心!
荻娟(泪流满面)父亲!……
李训:我……我不是你的父亲;我是千古罪人!(茫然四顾)秀才,秀才……(猛惊回神,大声疾呼)啊!快……快,快备马!
【李训身颤步急,跟跄奔下……
荻娟(上前)父亲!……
【姜氏怀抱枕头,由青梅扶上。
【王匡急上,家丁随后拉扯不住……
王匡:李大人!李大人!……(猛与姜氏照面)啊!夫人……仁嫂!
姜氏: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
王匡:仁嫂!我就是十九年前鄞江洪荒、抱女求乳之人。(急忙取出金锁)我把儿子还给你!
姜氏(抛下枕头,接过金锁,神志顿清)金锁!我的亲儿回来了!(快活转身)荻娟儿!
荻娟:母亲!
姜氏:他就是你的嫡亲父亲呀!
荻娟:啊!你是……我的父亲?
王匡:你是……我的亲生女儿!
荻娟:父亲!
王匡:我的儿哇!
【父女相认,抱头流泪……
姜氏:我的亲生儿子呢?
王匡(拭泪转身)哈哈,他就是早已上门的治水秀才王元炜呀!
姜氏(大喜过望,)哈哈!秀才,我的亲儿!
荻娟(惊呼)啊呀不好!快来人呀!
家丁(上前)在!
荻娟:速备车马,快追!
【灯骤暗。
【黑暗中:马嘶蹄急,车轮滚滚,越响越近,越近越响……
第八场 黄河浪
【天高云淡。
【祈黄台。其下悬崖峭壁,黄河奔流。
【马金引王元炜上,二侍卫按刀随后。
马金:王秀才请!
王元炜:马仁兄请!马仁兄,这里就是皇帝祭祷黄河的“祈黄台”么?
马金:正是。
王元炜(登高望远,神采飞扬)好一派黄河气势也!
(唱)“祈黄台”上望滔滔,
滚滚心潮逐浪高!
黄河啊!——
你汇百川,入大海,
灌农田,生民乐——
炎黄子孙,绵延不绝,千秋万代,将你依靠。
忽然间你又发怒号,
挟惊雷,掀狂涛,
黄水泛滥堤防溃,
亿万生灵受煎熬;
为鱼鳖,成饿殍,
哀鸿遍地悲声高!
黄河啊!——
你喜怒无常令人畏,
你祸害不止叫人恼。
祈黄台前立下治黄志,
誓把黄河祸害消。
满怀豪情仰天笑——
缚住苍龙看今朝!
(放声畅笑)哈哈哈哈!
马金:王秀才,你笑得太早了!
王元炜:不早,不早。小生胸怀宏图,只待圣上明诏。如今万岁命我视察黄河,定能指日实现元炜平生治水之大志也!
马金:哈哈哈哈!
王元炜:马仁兄,你笑什么?
马金:我笑你这个秀才傻得可爱,死到临头,还蒙在鼓里呢!
王元炜(一惊)啊,你说什么?
马金:嘿嘿,这祈黄台就是你归天之地。王秀才,今天你的死期到了!
王元炜:马仁兄,切莫戏言!
马金(刷地沉下脸来,拔出宝剑)生死大事,谁敢戏言?
王元炜(大惊)啊!我与你无仇,为何下此毒手?
马金:我也是受人差遣,奉命行事啊!
王元炜:马金,谁叫你如此大胆妄为?我要去禀告尚书大人,将你治罪!(欲走)
【侍卫抽刀,逼回王元炜。
马金:老实告诉你吧!命我杀你的,就是工部尚书李大人!
王元炜:什么?是他……他要害我?不,不可能!
马金:王元炜,你这个书呆子,此事若没有尚书大人的吩咐,谁敢杀你这个治水高才呀!
王元炜:天哪!难道这是真的么?我有何过失?身犯何罪?尚书大人为什么要杀我?为什么?为什么?
马金:王秀才,你活得湖涂,我叫你死得明白。你既无过失也没有罪,坏就坏在你才华太高,锋芒太露。岂不闻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;你那篇洋洋万言的《治水策》成了你杀身取祸的催命符!
王元炜:啊?那《治水策》不是献与皇上,李大人要荐才重用我么?
马金:书呆子!你那《治水策》早已被李大人冒名顶替、据为己有,皇上赏识,才封他为工部尚书。如今是有他无你,有你无他,他不杀你,必然祸及自身;只有杀人灭口除掉你王秀才,才能保住他的荣华富贵。这下子你明白了吧?
王元炜(愤怒)李训!你妒才害命,毒如蛇蝎。我要到皇帝面前控告你!
【王元炜愤然举步,又被侍卫持刀逼回。
王元炜:认贼为友,不辨奸邪,元炜我好悔也!
马金:事到如今,悔之晚矣!念你无过,今日是跳黄河而死还是伏剑而亡,由你自决。(掷剑于地)秀才你休要耽误时辰,我还要向尚书大人复命呢!
【马金拂袖径下,二侍卫后退。
【王元炜捧剑在手,惨然跪地。
王元炜(无限悲愤,仰天长叹)天哪!
(唱)一柄利剑闪寒光,
万丈怒火燃胸膛;
面对滔滔黄河水,
无限悲愤问上苍:
为什么,有才之士偏遭妒?
为什么,妒虫作祟逞猖狂?
屈原饮恨汨罗江,
韩非怀才身遭殃;
孙膑刖足成囚徒,
李白饱学死他乡。
元炜今日又遭妒,
顷刻间,血染青锋要一命亡!
奸贼公然逞凶恶,
天哪天!——
难道天理不昭彰?
(怒斥)李训!你这个大妒虫哪——
你忘了,爱民惜士为官德,
你忘了,水患不治民遭殃。
你只顾,封宫进爵步步高,
你只顾,一己私利丧了天良!
元炜一死难瞑目,
恨不能,挖出李训黑心肠!
【马金上,二侍卫按刀随后。
马金:王秀才,你怎么还不死?难道要我亲自动手不成?
王元炜(掷剑于地)我不死!我要与李训辩理!
马金:来呀!还不与我动手!
【二侍卫拔刀,将王元炜一步步逼至悬崖边……
【蓦地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越响越近,嘎然而止。内呼:“尚书大人到!”
王元炜:来得好!我要当头痛骂,以解胸中之恨!
【王元炜奋力推开侍卫,大步奔了过去;李训衣冠不整,跟跄奔上。
【照面。静场。
王元炜(戟指怒骂)李训!你……你受君之禄,食民脂膏,官高位重,不思报效;竟然妒贤忌能,杀人灭口,心狠手毒,耍尽奸刁!你这个官场妒虫、无耻奸贼,日后定遭天下人唾骂;恨不得将你千万万剐,碎尸万段,食尔之内,寝尔之皮,我王元炜怒火难消!
李训:骂得好!骂得好!(猛然双膝跪地)秀才呀!老朽居心不良,险些铸成大错。如今向你认罪了!
【马金闻言猛一惊,暗暗捡起宝剑,趁机直向王元炜刺去……
李训:住手!
【李训奋起以身挡护王元炜,躲过剑锋;马金刺了个空,利剑戳入树杆,急切难拔……
李训:快将他拿下!
【侍卫应声上前,马金步步后退,渐近悬崖。
马金(狂笑)哈哈哈哈!我马金功亏一篑,什么也没有得到。你李训悬崖勒马,也不会有好下场!
【马金翻身跳崖,狂笑声嘎然而断!
【姜氏、荻娟、王匡等急上。
姜氏(手持金锁,冲向王元炜)我的儿呀!……
王匡:她是你生身之母,你的亲娘!
王元炜:呀,此话当真?父亲!……
王匡:儿呀!我是你的养父。工部尚书李大人,才是你的亲爹哪!
王元炜:呀?!他……
【王元炜惊愤交加,气得顿时昏厥过去!
【众人急忙上前搀扶……
姜氏:我的儿呀!……
荻娟:哥哥!……
王匡:儿呀,你快醒醒!
【李训从惊怔木立中,渐渐回过神来……
李训(仰天长叹)天哪!我处心积虑、企图杀人灭口的,竟是我朝思暮想、寻找了十九年的亲生儿子!我李训羞认亲儿,愧对祖先,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?也罢!
【李训悔恨交加,拔下宝剑,引颈自刎……
【王匡见状,慌忙夺剑……
【黄河浪涌,涛声大作!
【灯暗。
第九场 渭水别
【长安郊外,渭水之滨。
【杨柳垂青,飞雁掠空……
【歌声起: 春风吹绿长安柳,
父子重逢喜亦愁;
子授工部尚书令,
父贬司马下江州……
【渭水边,姜氏、荻娟与王匡送别李训。
姜氏:老爷呀!
(唱) 多亏苍天有眼睛,
重得金锁见亲生。
多蒙皇帝开恩典,
从宽发落你有罪人。
元炜儿,对你怀怨不相认,
说起来,总是李家一条根。
此去江州万里遥——
望夫君,千万珍重莫伤心!
李训(唱) 夫人一席心腹话,
愧煞老夫泪满襟!
叹只叹,一失足成千古恨,
再回头已百年身。
含辛寻儿十九载,
得子之时成罪人。
内心负疚千钧重,
怎敢非分认亲生?
幸喜得,夫人你——
骨肉重逢完夙愿,
李训我,老死他乡也甘心!
荻娟:父亲不要过份悲伤。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从今后只要去恶从善,终会苦尽甘来。(为他拭泪)父亲,你好自为之吧!
王匡:荻娟儿说得对。你我都已是年迈之人,留在世上的日子虽然不多了,但只要有一口气在,总还能有所作有。望你此去,上为国家效力,下与黎民分忧,治理水患,造福江州。老汉我等着你的佳音捷报呢!
李训(感激流涕)王年兄!金玉良言,牢记在心。老朽告别了!
【渭水边风帆升起,李训正欲登舟,忽然传呼声至:“工部尚书到!”
【李训又愧又喜,慌忙转身迎候……
【王元渭冠带上。
李训(俯首躬身)卑职在下,参见尚书大人!
王元炜:免礼。
李训:卑职即日离京赴任,大人驾到,不知有何教谕?
王元炜:李大人!
(唱)风帆万里赴江州,
江州正逢水患忧;
百姓饱受流离苦,
望大人,此去勉为治水筹。
莫图虚名多务实,
造贤举能纳善谋。
(取出一卷,递与李训)
此乃江州水系图,
下官我,亲自勘测细运筹。
相赠聊助一臂力,
辅佐大人治江州。
临行一言望共勉——
为民造福解民忧!
李训(接卷)卑职愧受了!
(唱) 谢大人,谆谆教导出肺腑,
下官铭记在心头。
李训我,罪深孽重蒙恩赦,
无能自赎长怀羞。
为国为民当尽瘁,
何惜余生几春秋?
此身愿随渭河水,
东向黄河入海流;
洗刷污秽濯尘垢,
一路滔滔不回头!
王元炜(心有所动,欲言又止)……
【风帆扬动,船家遥呼:“上船喽!”
李训(强忍悲痛,一躬到地)大人在上,卑职告辞了!
【李训以袖掩面,返身疾步登上船头。
王元炜(情不自禁,脱口而出)父……亲!
李训(闻声回首,喜泪交流,伸开双臂,手战声颤)我的儿啊!……
【姜氏、荻娟与王匡俱各惊喜泪流……
【深沉的独唱声起:
寻儿惊梦欲断魂,
临别始闻呼唤声。
蓦地春风心头过,
渭水河畔柳青青!
【雁掠长空,鸣声远去……
【众人亮相定型,各具神态。
【幕徐徐落。
【剧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