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 初作卖笑女

合 唱：江南名胜古杭城，山水叠翠秀如锦。西子湖畔多佳话，更有《聊斋》说瑞云。

瑞 云：好端端白衣里一个秀才也……但见他春风脸上杨剑眉，从容不迫来应对。口吐珠玑倚马才，鹤立鸡群胜权贵。似这等才貌未曾见，我不免邀入内舱叙胸怀。

合 唱：章台女萍水相逢遇知音，帘外人吃醋溜酸到牙根。

贺 生：何事求浆者，蓝桥叩晓关。有心寻玉杵，端只在人间。好诗啊……她借典故寄心迹，裴航遇仙寓意深。千里寻觅玉杵臼，至诚求得神女心。

第二场 荆棘有芳草

贺 生：西子湖畔受闲气，这班人真是有眼看人低。他们是胸无点墨装斯文，囊有臭钱摆阔气，滥小人打翻了醋罐子，阔相公生了恶妒忌。我无端受辱实可恼，君子常遭小人欺。

贺 生：见扇犹见赠扇女，霎时解了我心头闷。瑞云她不学弱柳随风势，不羡浊富爱清贫。赠我扇儿见深情，莲出污泥品格清。恨不得救弱女脱身风尘，可叹我无银两难会瑞云。

贺 生：一朵新荷映日红，原来残根经寒冬。芳草长在荆棘丛，我怨苍天太不公。她对我情深义厚，我怎能无动于衷。她在那水火之中，我怎能无忧无痛。欲待去重睹芳容，可叹我一介寒士两袖清风。见一面纹银十五两，贺生虽穷难阻挡。哪怕是弥陀佛当了袈裟，孔夫子卖掉文章。我也要去会知音，小八哥，与我铺纸磨墨……准备着磨穿石砚，写短狼毫，涂尽丹青卖字鬻画筹集纹银把瑞云访。

第三场 茶凉情犹热

合 唱：盼呀盼，盼了三月音讯无，望呀望，望断门前行人路。
瑞 云：轻罗细绸往来多，不见青衫门前过。数尽檐下飞来雀，未有鸿鹄来寻窝。一颗心思念苦，两叶眉把愁锁。笼中画眉犹似我，满腹心事向谁诉。

蔡 妈：阿囡啊……抚养侬千辛万苦费心血，本指望是有依有靠享清福。谁料想花容月貌枉自好，害得我磕头求拜朝侬哭。既然侬勿做青楼一枝花，我只能忍痛割舍心头肉。将侬嫁到金银窝，贝王孙愿出重金将侬赎。阿囡啊，这一世荣华享足……
瑞 云：我不愿金丝笼中任侮辱。王孙府朝欢暮也乐，恰似那美酒含砒毒。妈妈狠心嫁女时，何异判官将命索。

贺 生：自从湖上见姑娘，音容笑貌难相忘。更感姑娘情意真，题诗赠扇寄厚望。为图今日见一面，卖字三月筹银两。
瑞 云：相公为我倾钱囊，瑞云负疚意惶惶。这挥金如土花柳巷，不是君子温柔乡。秦楼楚馆烟花女，何劳相公常思量。
贺 生：我知你家住山阴荷花渡，自幼清贫失慈母。四岁学缝补，五岁读诗歌。六岁能纺纱，七岁会织布。八岁持家务，九岁又丧父。十岁卖入芙蓉院，打骂声里苦熬过。十四学得艺超群，琴棋书画称独步。十六长得貌出众，白莲出水不染污。敬重你身陷泥淖心高洁，爱慕你不弃清贫厌浊富。
合 唱：门前无数客，几人能知我。今日闻君一席话，恰似东风暖心窝。
瑞 云：相公啊，感君送来寒冬火，盼君打开牢笼锁。笼中鸟儿尚可鸣，我有悲欢不能歌。今日遇君欲飞去，不知何处有新窠。
贺 生：你一片真情感肺腑，我百般仰慕难倾吐。欲与姑娘比翼飞，无奈是寒枝难筑凤凰窠。
瑞 云：相公啊，锦衣玉食不希图，粗茶淡饭我也能过。你贫寒我低贱，贫贱夫妻恩爱多。君不见滔滔天河难拦阻，牛郎织女传千古。
贺 生：牛郎纵有爱慕心，叹无灵鹊填银河。

合 唱：五千两银子重似山，闷沉沉压在心坎。
贺 生：一介寒士人轻微，鸾鸟莫把枯枝栖。
瑞 云：君可知妈妈逼我嫁王孙，羔羊将落虎口里。
贺 生：可叹手中只有笔，难救姑娘燃眉急。
合 唱：糠和米本是相倚依，世无情，簸扬作两处飞。
瑞 云：不能偕老百年好，一宵之聚君可依。
贺 生：重睹芳容已冒昧，岂敢草草成连理。
瑞 云：世上独多轻狂辈，唯有相公如玉洁。君心昭昭不可欺，我情绵绵无绝期。
贺 生：
今生料难成伉俪，一片深情当永记。
瑞 云：
合 唱：心心相印情依依，但悲鸿鹄难双飞。

第四场 一指毁芳容

蔡 妈：怕他心思早改变，女儿莫再痴相恋。过了期限娘做主，嫁给那贝王孙风度翩翩。今日里花红彩礼已到堂前， 吃喝一世享乐百年。阿囡侬莫要太任性，应知轻重与贵贱。常言道好花能有几日鲜，人老珠黄是勿值钱。快收起凄凄切切悲苦脸，换一幅春色艳艳桃花面。侬已是王孙府中人，只等那花灯彩桥到门前。

瑞 云：天公不与人方便，护恶欺善心太偏。富贵的珠玉买歌笑，贫穷的蓬扉锁高贤。无才无德偏有钱，有情有意却贫贱。贺郎啊，此刻知你在哪边……你可晓妈妈强把红绳牵，瑞云苦苦受熬煎。你可知彩礼银子已送来，花轿抬人在眼前。你可知我望穿秋水心如焚，唯求与君见一面。你不能救我离苦海，也好与君诉衷言。富贵窝中誓不去，一世荣华也不羡。人间难求如意君，世上何物可留恋。硬折花枝花难活……愁云中露出一线天。

和 秀 才：秀才祖上本姓和，阅尽世态方醒悟。富贵贫贱也易变，美丑妍媸谁识我。可叹你天生丽质自讨苦，美容颜招来弥天祸。可惜哟……

合 唱：一点墨化成了一片锅底灰，顷刻间花残叶凋芳容毁。
瑞 云：这镜中半脸墨黑她是谁，莫非我身陷地狱变成鬼。似我非我难分辨，似梦非梦雾中坠。那秀才无缘无故来加害，害得我不明不白容颜毁。容颜毁芳心碎，愁未消又添悲。六月顿觉数九寒，天昏地暗日无辉。

瑞 云：妈妈她气急败坏愁满面，倒使我一线希望心上来。那王孙窃玉偷香只取貌，花残玉损不会爱。如今我珠失光彩面貌改，也许能虎口余生避大灾。

贝 王 孙：美天仙变成了丑八怪，观世音编号层楼灶王爷。白天鹅变成了黑乌鸦，花魁星变成了母夜叉。西施女变成了无盐女，非人非鬼叫人怕。

第五场 丑颜若天仙

瑞 云：他那里香车宝马傍门前，轻歌曼舞入管弦。可怜姐妹迎客声，化作鸨母囊中钱。喜瑞云不再人前卖欢笑，悲瑞云蓬首厨下受熬煎。每日里烤烈火熏青烟，累断筋骨尝皮鞭。白眼讪笑忍气受。残羹冷饭和泪咽。日共猪狗同等食，夜和灶猫一起眠。问苍天我何罪，难道说就罪在这一张黑脸。叹人间世俗人情彻骨寒，瑞云我朝朝暮暮把知音念。满腔心事向谁倾，心头唯有一贺生。

瑞 云：这瑞云已非那瑞云，今贺生未必昔贺生。烦劳环妹传一言，她已经不在人间在幽冥。
小 环：惊人的美貌变成了黑面人，满腹的才华用在烧火凳。可叹她欲待见又不敢见，强吞黄连苦透心。

合 唱：他一步踏进厨房门，她面壁而立暗伤神。

贺 生：真心实意访你来，却为何身不转来脸不回。
瑞 云：春已去花已谢，瑞云人前头难抬。君可知我黑斑满脸容颜毁，
贺 生：为此我才特地来。
瑞 云：闻他一言感五内，舒展蛾眉淌热泪。欲待转身喜相迎，又不忍让亲人见丑睹怪。昔日瑞云他心中藏，心中的瑞云千般美。该让他永留芳容莫毁坏，我怎能转过脸儿来。敬他理应为他想，爱他更该回避开。
贺 生：瑞云她半遮杏脸青丝垂，似一轮明月掩云内。欲抬首又徘徊，贺生我昔日的瑞云未忘怀。
瑞 云：相公啊，昔日瑞云愿相随，今日瑞云难相配。感君恩德劝君回，从今以后你莫再来。
贺 生：不不，你听我说啊……自从那日别你归，魂牵梦萦难忘怀。午夜梦回三思忖，枕边湿透千行泪。
瑞 云：昔日芙蓉今枯萎，郎君何必将她爱。
贺 生：今闻你门前冷落身价贱，贬入厨下遭虐待。王孙豪富弃你去， 贺生理当赎你来。容貌虽改心未改，有情何必论容颜。瑞云啊，想当初你是美冠杭城歌独步，门迎珠履客三千。王孙豪富都不选，独具青眼将我怜。当年的穷酸秀才你不弃，今日的黑脸淑女我怎嫌。瑞云啊，
合 唱：姑娘啊，
贺 生：君子结交唯结心，小人结交唯结面。结心可以同生死，结面哪堪共贫贱。哪怕你是罗刹女，贺生眼里是天仙。
合 唱：哪怕你是罗刹女，贺生眼里……
贺 生：是天仙。

第六场 流言传湖滨

合 唱：燕子做窠屋檐下，瑞云从今也有家。人家是十里红妆作陪嫁，瑞云她穿无罗裳戴无钗。
瑞 云：离开了追香逐臭脂粉地，随贺郎西子湖畔去安家。
贺 生：人家是笙箫管笛迎亲归，贺生我手挽新娘走回家。怪我雇不起花花轿，叹我骑不起高头马。愧我贺生穷四壁，劳累娘子一双脚。
瑞 云：往日里过西湖懒抬双目，只因为看厌了桃红柳绿。今日里过西湖如笼开雀放，一草一木看不足。望断桥卧碧波湖中铺路，
贺 生：说它断何曾断喜有通途。
瑞 云：想到那白娘娘受难受屈，瑞易我黑娘娘算得了什么。
贺 生：今日里望孤山山也不孤，
瑞 云：山不孤人成对景随心意。
贺 生：柳荫深处西泠桥，想起当年苏小小。
瑞 云：同事歌妓沦落人，喜我命运比她好。好在有个贺书生，不嫌我无钱又无貌。

小 八 哥：街头巷尾传新闻，说你相公实在蠢。五十两买了一块活青炭……八哥嘴巴笨鸟心。
瑞 云：流言汤汤可淹城，蜚语汹汹能杀人。君子救人出水火，自己反入冤枉井。恨瑞云一张丑脸连累你，累你贺郎难做人。你是淑女不求求瑞云，害得你才名不扬扬蠢名。贺郎啊，苦藤缠树树也苦。灰尘蒙镜是镜不明。我是丑陋烟花难为妻，只求个为婢作妾便甘心。但愿能终身服侍报恩德，我为你劈柴担水烧饭奉茶挑灯伴读终老一生。
贺 生：娘子掏出一片心，贺生更觉爱欠深。你若不愿做贤妻，我便今世不再婚。娘子啊，人说我贺生蠢，人笑你瑞云丑。丑则丑情相爱，蠢则蠢意相投。只为你心儿美又真，博得我爱怜深又厚。人笑我们丑眷属蠢配偶，恩爱只除天上有。
合 唱：两颗心相映照一样晶莹，不多天便巧遇点额之人。

贺 生：你不三不四不正经，是妖是鬼还是神。
和 秀 才：我非妖非鬼也非神，无非双目比人明。世上多少是与非，我是冷眼旁观人。
贺 生：既然双目比人明，因何是非颠倒行。
和 秀 才：贺生啊，你拯救弱女见真情，我是非颠倒乃苦心。晦其光为了保其璞，丑其容为了存其贞。若不是我一个指头额上揿，身价哪止五十两银。若不是我一个指头额上揿，瑞云早属那贝王孙。若不是我一个指头额上揿，风尘女怎嫁得至诚人。贺生啊，山水间寻觅自然美与真，高山流水有知音。尘世上珠玉未必全生辉，能识真容有几人。难得你贺生能识真，护得名画免凋零。八月十五我去贺喜，莫忘了谢我这指头大媒人。

第七场 三揭盖头红

贝 王 孙：你不要里里外外到处忙，羞羞答答斯文样。今日里欢欢喜喜做新郎，亲亲热热陪新娘。用不着躲躲闪闪，倒应该大大方方。虽没有吹吹打打十里红妆，也应该吵吵闹闹喜洋洋。贺兄啊，爽爽快快揭开盖头红，
合 唱：揭开盖头红……
贝 王 孙：让大家高高兴兴看新娘。
合 唱：看新娘……

贺 生：欲揭盖头红，平添一层忧。娘子脸上疾，要被众人羞。羞我贺生尚可忍，辱我娘子难承受。盖头红啊非遮羞，挡住世俗眼堵住小人口。诸位，请到外间……尝尝瓜子罗汉豆，且饮一杯茶当酒。
柳大官人：你不要采了牡丹独欣赏，关住天鹅锁门窗。人家是金屋藏娇娘，你却是茅舍栖凤凰。谁不知国色天香瑞云女，羞花闭月世无双。快快揭开盖头红，
合 唱：揭开盖头红……
柳大官人：让大家一饱眼福看新娘。
合 唱：看新娘……
贺 生：二揭盖头红，心里更犯愁。明是闹新房，暗是灌苦酒。嘴吐莲花弄巧舌，心怀鬼胎藏恶谋。伤害他人自取乐，厚颜无耻如鸠啾。夫不护妻谁护妻，坐看无赖闹不休。

和 秀 才：吉日良辰好时光，喜事可热不可凉。闹新房看新娘，习俗如此又何妨。君须知浊眼难分黑与白，歪心莫辨臭和香。缺德小人古来多，笑人笑己欠思量。多少聪明得意郎，得意到头他后悔长。天有阴晴月圆缺，人间万物有短长。珠玉自有本色在，你何愁尘垢掩其光。你大胆揭开盖头红，
合 唱：揭开盖头红……
和 秀 才：喜气洋洋看新娘。
合 唱：看新娘……
贺 生：先生善意说短长，贺生心头豁然亮。世俗偏见不足畏，金石何惧刀火伤。喜盈盈三揭新娘盖头红，
小 八 哥：相公你切莫上当。

合 唱：啊，美哉瑞云……明珠去尘闪光彩，容光焕发满屋辉。

合 唱：还我青春还我美，热泪滚滚不是悲。
瑞 云：多少日子怕照镜，多少日子眉不开。多少日子讨人嫌，多少日子心流泪。想不到有今天，今天还我娇和媚。贺郎啊，青铜镜儿多相照，我要顾影自怜看几回。镜中的人儿啊……你脸似芙蓉笑春风，眼如珠光摇秋水。你教那酒色徒轻狂辈，目瞪口呆全懊悔。说什么贺郎蠢瑞云丑，
合 唱：怎不知贺郎聪明瑞云美。。
贺 生：君子结交唯结心，
合 唱：真情美德人品贵。
瑞 云：今日事情太离奇，
贺 生：猛然想起和秀才。
瑞 云：
忙找秀才同拜谢，
贺 生：
合 唱：飘然而去已难追。唯见留下诗一首，赠与世人作借鉴。

合 唱：山水间寻觅自然美与真，高山流水有知音。尘世上珠玉未必全生辉，能识真容有几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