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剧 祝福

演员表

戚雅仙饰祥 林 嫂 毕春芳饰贺老六 陈金莲饰鲁四老爷
魏兰芳饰鲁四太太 丁兆丰饰婆 婆 潘笑笑饰大 伯
王紫娟饰卫老婆子 毛凤珠饰柳 妈 钱爱芬饰祥 宝
何福奎饰贺 大 伯

唱词选刊

第一场 逃出卫家山

大 伯：贺家岙有个贺老六，三十岁未把那老婆讨。他几番托我来做媒，他愿出彩礼八十吊。

大 伯：自从讨了祥林嫂，你家七颠又八倒。说不定是她命不好，留在家中要祸殃遭。八十吊彩礼不算少，倒不如将她卖进贺家岙。大嫂，割草只要镰刀快，做事须要胆量大。八十吊彩礼一到手，讨个媳妇到你家。去掉聘礼五十吊，多下来又可还了债。这样的人财两得好机会，大嫂啊，你还不快把主意下。趁此太阳未下山，你快跟我同回家。贺老大还在我家中等，三对六面去讲明白。不是我大伯将你怪，做事一点也不爽快。要不是我看在死去的兄弟面，谁高兴把这种闲事来担当下。祥林嫂她克了丈夫再要克婆，人人都说她命根坏。自从她嫁进卫家山，不要说是你家，就是我大伯也命运败。近来是赌一次来输一次，害得我欠了一身债。

大 伯：不愿意也要她愿意，婆婆做主媳妇哪敢讲半句话。要是你怕做难人，我大伯出面来安排。到那时派人四下埋伏好，把她强抢到贺家。

祥 宝：嫂嫂，你快快逃……刚才大伯我家来，同娘商量把你卖。大伯说你命不好，还说缺少银钱替我把婚配。听说是八十吊钱将你卖进贺家岙，嫂嫂啊，里山生活苦万倍。你还是快快去逃命，不能在此再等待。
祥 林 嫂：怪不得打柴回家刚进门，见他俩慌慌张张面色改。莫非是真要把我卖，
祥 宝：我骗你嫂嫂为何来。

祥 林 嫂：眼看小叔匆匆去，叫我心中更不定。大伯婆婆心狠毒，竟不念婆媳相处半点情。可怜我娘家已经无有人，孤单单无处去投身。要是我留在卫家山，看来是逃不出他们手掌心。祥林啊……

祥 宝：你快快离开卫家山，不能在此再留停。娘已经将定钱来收下，今夜晚就要派人来抢亲。
祥 林 嫂：闻听订礼已收下，好比如霹雳打头顶。我怎能被他们卖上山，在此等死我不甘心。顾不得祥林尸骨尚未寒，狠一狠心肠去逃生。

第二场 到鲁府做工去

卫老婆子：只因为年近腊月家家忙，有钱人家杀猪又宰羊。东家托我找女工，西家要人去帮忙。再说是鲁府不比别人家，一定要拣勤健又年壮。所以是拖到今天才送来，请老爷太太多原谅。

卫老婆子：她年纪轻手脚灵，为人忠厚又聪明。做事从来不偷懒，烧饭挑水样样能。不是我卖瓜人说瓜甜，我介绍的佣人保称心。

祥 林 嫂：只因是山里生活多贫苦，忍饥挨饿难生存。为了温饱没办法，只得出来做佣人。家有小叔和婆婆，打柴为生度光阴。穷人无钱把病医，今年春天丧了身。

鲁四太太：看她模样还周正，手脚结实人老诚。
鲁四老爷：可惜她是个寡妇，令人讨厌不干净。
鲁四太太：只要工钱便宜肯劳苦，就是寡妇也不要紧。你要多少钱一月，
卫老婆子：工钱多少倒她不论。
鲁四太太：我家向来多慷慨，见你可怜就发善心。现在先试三天工，做得好每月给你工钱五百文。不过话要先说明，试得好中途不能转回程。
卫老婆子：老爷太太请放心，我卫老婆子可以做保证。绝不会做到一半回转门，使你老爷太太麻烦生。

第三场 白篷船抢走了她

祥 林 嫂：我刚到河边去洗衣，又看见一个男人在河岸西。吓得我未把衣服来洗好，三脚两步回家里。

五斤姑娘：大伯是你一家人，你何必回避不见面。
柳 妈：前夜子你从河边跑回来，心神不安有好几天。其中一定有原因，为什么你吞吞吐吐不肯言。你这样怕见家里人，莫非……
祥 林 嫂：心惊肉跳不安宁，好似大祸将临身。倘若婆婆来知道，一定前来把我寻。

祥 林 嫂：果然婆婆寻上门，急得我手足失措汗直淋。这如何是好啊……
婆 婆：自从你离家出走到鲁镇，家中生活苦万分。你家小叔又年轻，里里外外我一个人。一老一小真可怜，饱一餐啊呀饿一顿。家中人手这样少，媳妇啊，你还是跟我回转门。
祥 林 嫂：婆婆她催得急，我不回家她不甘心。倘若跟她回山去，定然卖入深山林。左思右想无办法……我还是打定主意不回门。婆婆啊，我在鲁府过得好，吃饱穿暖不担心。再说是我进府不到四个月，回头老爷难为情。倘若家中生活苦，你带点钱去度光阴。
婆 婆：帮人家总非长久计，回家去免得在此受苦辛。

婆 婆：可怜我儿赴阴曹，抛下了我一老又一小。因为是开春事忙人手少，家中无人来照料。老爷府上佣人多，缺了她一个也不足道。还请老爷开大恩，
卫老婆子：老爷啊，此事要怪祥林嫂。当初她到我家来，苦苦求我把东家找。谁知她是瞒着婆婆……直等到她婆婆来寻我我才知晓。

鲁四老爷：你不在家中尽妇道，抛下婆婆往外跑。丈夫死了不守节，你三从四德不知道。到如今害得我家添麻烦，真是令人太可恼。
祥 林 嫂：不是我不肯把婆婆孝，是他们要把我卖……

鲁四老爷：丈夫死了有婆婆，你不该来违拗。

鲁四老爷：既然你婆婆上门要她回，我也不会来阻扰。只是一时佣人难，找到替工再放祥林嫂。

第四场 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

大 伯：我五更鸡叫就下床，为了亲事我奔波忙。只因为拣好的日子不能误，我雇了只小船等在那河滩旁。趁她淘米到河边，我就抢她进船舱。堵住嘴巴捆上绳，卫家岙换好新衣与梳妆。一路上大哭又大闹，今夜必须多提防。
贺 大 伯：只要拜过天地入洞房，就把房门来锁上。纵然她两肩长翅膀，也难逃出我手掌。

贺 老 六：只见她痛哭流涕泪两行，弄得我一时少主张。大哥说她怕难为情，我看此事不寻常。二两棉花纺成线，冤家夫妻不会长。有话倒要说清楚，免得日后和气伤。新娘子啊，你不声不响哭不停，究竟为的是哪桩。

贺 老 六：我出了彩礼八十吊，明媒正娶把你讨。大红花轿抬你来，怎说是硬抢你到贺家岙。这桩事是你大伯亲做主，
祥 林 嫂：恨那大伯无理道。串通婆婆将我卖，难道你会不知道。你们全不念我丈夫尸骨尚未寒，将我绳捆索绑送上轿。
贺 老 六：原来她是被强迫，我也上了人圈套。老大，你自己亲兄弟都要骗，你心狠好比豺狼豹。

贺 老 六：我省吃俭用十多年，东拼西凑积下铜钱八十吊。指望是讨个老婆同到老，家中有人好照料。谁知人穷我命也穷，偏偏会得意外遭。我今年已经三十岁，若是放了你……我何年何月才能把妻讨。
祥 林 嫂：听他说出心中话，原来他命也苦恼。好容易凑了铜钱八十吊，满心欢喜把老婆讨。不料受他大哥骗……
贺 老 六：大伯婆婆还是要把你找。

第五场 我不知道春天也有狼

贺 老 六：自从我去年冬天得了病，三月多我没有上山去打猎。害得你东奔西走受苦痛，你从不抱怨将我怪。你为我送茶端汤忙不停，阿毛年幼还要照顾他。家中事情都靠你，真叫我又是难受又感谢。
祥 林 嫂：我与你夫妻共患难，说什么难受与感谢。山岙里家家断炊烟，家里贫穷怎能将你怪。明天起还是待我上山去，打些柴来把钱卖。再过几天好养蚕，做做吃吃过日脚。

贺 大 伯：你还是娶亲借的银，连头带尾已五年。这笔债当初是我代你借，日讨夜讨逼得我口难言。今天再不把钱还，恐怕人家要翻脸。
贺 老 六：我为了这笔债，我是日愁夜忧难入眠。五更起身做到夜，做得我病倒床上受熬煎。谁知利上又盘利，越欠越多不知到哪年可还钱。

贺 老 六：阿毛娘啊……你到我家五年长，这五年的苦处难想象。冬愁棉被春愁衣，日里挨饿夜挨冷。日出做到太阳落，摘茶养蚕又采桑。克勤克俭日夜忙，做得你人瘦面发黄。指望是苦苦相依度秋冬，又谁知行船偏遭当头浪。到如今我越穷越苦越受罪，
祥 林 嫂：阿毛爹啊，你不要太悲伤。只要是夫妻俩和好，纵然苦死又何妨。你有病之身要保重，
贺 老 六：看来我命不久长。雪花打墙冰盖房，我与你夫妻空一场。欠债累累还不清，大哥也不肯为你来着想。我若一旦身亡故，他定然要赶你出门墙。阿毛今年只五岁，死了他爹唯有你娘。哪怕是你穷死饿死在外边，你也要把他好抚养。

第六场 第二次进鲁府

祥 林 嫂：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狼……那一天从山下借来半篮豆，叫阿毛剥豆到门口。他自小很听我的话，我的话他句句记心头。那时候太阳刚落山，忽听见门外狼声叫不休。我唤阿毛没回音，出去看只见一地豆。没有阿毛我着了慌，寻到天暗我心更愁。后来拾到一只鞋，知道阿毛命已休。可怜他肚里五脏已吃尽，一只小篮还捏在手。

卫老婆子：自从她丈夫死了后，老大收屋赶她走。如今她走投无路成光身，只好来把老爷太太求。好在是现在她已经无牵挂，太太家里少人手。熟手总比生手好，还望你老爷太太来收留。
鲁四老爷：上次也是你荐她来，在河边你合伙把她抢了走。闹得天翻又地覆，害得我家颜面丢。说去就去来就来，
卫老婆子：我原不知其中由。只怪她婆婆不该应，雇好小船在河边守。老爷呀，这次不会象上次样，太太你就高抬贵手把她收。

鲁四老爷：祥林嫂她二次做寡妇，这种人生来命根苦。圣人道宁可饿死不失节，一女岂可从二夫。她伤风败俗罪孽深，留在家岂非有辱我鲁府。
鲁四太太：只怪雇用女工难，雇来的人不是贪吃便懒做。祥林嫂她一个人能抵两个，做事情她肯劳苦。
鲁四老爷：过去她年少力壮精神好，如今她看来不会像当初。
鲁四太太：倘若做事不称心，可以另外把人雇。
鲁四老爷：用她帮忙还可以，祝福时不准她沾手把福礼污。这种人不干又不净，祖宗见了也发怒。

柳 妈：祥林嫂你太笨，当初不该来依顺。老爷太太常说起，寡妇再嫁罪不轻。如今是你第二个丈夫也丧了命，倒落了一个大罪名。将来你死到阴间去，那两个死鬼男人还要争。那时候你左也难右也难，阎王只好把你一锯两断平半分。你不如去到土地庙，捐一条门槛作替身。给千人踏万人跨，赎了你这一身大罪名。

第七场 希望之毁灭

祥 林 嫂：他究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，阿毛又是个好小孩。可怜他活生生被狼吞，想起他怎不叫人心要碎。

祥 林 嫂：过去我把阿毛谈，他们是听到苦处眼泪来。如今是他们嫌我多唠叨，冷言冷语便走开。老爷太太把我厌，不是讥笑就白眼。可怜无人同情我，我只有忍气吞声来忍耐。

鲁四太太：几次对你说明白，怎么你全忘怀。祝福过节祭祖先，不许你动碗和筷。今天是县老太爷到我家来，饭菜需要早预备。你还是到灶下去烧火，不准你再到大厅来。
祥 林 嫂：从前祝福我也在，杀鸡宰鹅福礼供果桩桩件件是我安排。
鲁四太太：从前你做事多勤快，现在你好像木头笨又呆。要知道你是二次做寡妇，不干不净把风俗败。

祥 林 嫂：我回到鲁家近两年，十二千铜钱积下来。我早想去到土地庙，捐条门槛来消灾。这桩事我足足想了好几天，只怕价钱太嫌贵。

柳 妈：你叫她灶下把火烧，不知是什么时候往外跑。锅中有水没有米，我以为去到河边把米淘。寻到河边还没有人，只见淘箩在河边放。她方才与我说起捐门槛，定然去到土地庙。

祥 林 嫂：只因为人人都说我祥林嫂，罪孽深重命不好。所以我化了铜钱十二千，捐门槛去到土地庙。那庙祝起初他还不应允，他是十二千铜钱还嫌少。后来急得我泪直流，总算勉强答应了。现在我捐了门槛脱了罪，从此是脱离苦海罪孽消。

鲁四老爷：说什么门槛不门槛，天生的苦命难以改。你前世命里早注定，今生休想脱苦海。

鲁四太太：这次你到我家来，做事没有从前快。昏头昏脑像木头，记性不灵手脚慢。今天起我家不要你做工，祝福之前就离开。

第八场 人死了究竟有没有灵魂

祥 林 嫂：雪花扑面一阵阵，破衣单薄难抵冷。这可恨天地虽然大，无处可容我的身。天哪……水深还有船渡人，山高也有路可行。我一生做牛做马受折磨，临了还说我有罪名。说什么寡妇再嫁不该应，伤风败俗不干净。说什么人穷命苦早注定，罪孽深重难超生。我穷一世苦一生，为什么还说我是个大罪人。为什么要给千人踏万人跨，为什么要千踏万跨辱我身。

1956年录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