蓦然又回首 --茅威涛表演艺术专场
这是十年来属于茅威涛的舞台,也是十年来属于舞台的茅威涛。
总是觉得茅威涛实在是一个古怪奇异的精灵。
她会在儿时,一次又一次到码头去送妈妈,却终究在船儿一次又一次地远行之后,用童年纯真的泪水,去洗涤那部她将注定用一世的心血去努力读懂的人生的大书。
她会在舞台上,为欣赏她的人们创造出一道又一道亮丽的风景。在那里,她随意变换着形象:唐伯虎,张生,陆游……变换得自由又决不雷同,变换得让人目不暇接,又如醉如痴。
她还会戴上帽子,躲藏在人生最出其不意的角落,古灵精怪地用冷眼注视着世人们所扮演的人生角色。这时候,她也许充满智慧,也许平凡、琐碎,但永远陪伴她的却是窗前那轮依然清丽的明月,和被许多许多的帽子装点起来的只属于她的生活……
蓦 然 又 回 首
--茅威涛表演艺术专场
“有演出的日子,我总是在黄昏时分,急急忙忙走进剧场的化妆间。那儿,是很吵,很闹的。但有时,也会非常非常安静。静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。天色渐渐地暗下来。化妆间里的灯静静照着我。面对镜子,我开始描眉、画眼睛、勒头、缠胸……。日复一口,年复一年。这些动作单调而又机械。但在无数次的重复中,我也会莫名地产生一种冲动。我仿佛觉得自己是在接受洗礼。正是这些单调、机械的动作,净化着我的心灵。它们帮助我,使我从一个平凡、世俗、琐碎的人,渐渐演化成为舞台上一个又一个,被观众所喜爱的角色形象。”
茅威涛还有个名字叫“晓艳”。拂晓的晓,艳阳天的艳。她妈妈说,晓艳出生的时候,窗外天色正在渐渐地亮起来。在有关童年的记忆中,晓艳最难忘的,是一次又一次去码头送妈妈。看着妈妈走进船舱,还来不及说声再见,船就开走了。很快,船变得越来越小,把妈妈带得很远,很远。晓艳想,妈妈走了,如果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呢?于是,她就一个人在码头上哭呀哭呀。有几次,哭得背过气去。妈妈心疼女儿,再出差的时候,就瞒着女儿悄悄地走。可晓艳还是会到码头去送妈妈。她不哭了,把泪水含在眼睛里。妈妈的船在水上走,她就撒开小脚丫,在岸上拼命地跑呀跑。象所有的孩子一样,小时候,她害怕失去妈妈,害怕失去生命中所有跟她相关的那份亲情,那份看不见、摸不着的依恋。
现在,茅威涛已是青年表演艺术家了。她在舞台上,一次又一次成功地塑造了越剧女小生的艺术形象。舞台上的茅威涛清俊飘逸,自信洒脱,跟那个站在码头上独自哭泣,沿着岸边不停奔跑的小女孩,似乎早就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联系。我相信,对茅威涛来说,不是女小生这个行当选择了她,而是她选择了女小生。她想改变自己的生命轨迹,她想拥有更加丰厚的人生经历,她甚至想获得一般女性很难获得的心理体验。于是,她走上舞台,在与各种不同的角色同呼吸,共命运的艺术创造天地中,她发现自己渐渐变得充实了,渐渐变得强悍了。这种充实和强悍,又在无形中帮助她,一点一滴摆脱着童年记忆留下的恐惧感,帮助她一点一滴战胜着内心深处,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的,那种与生俱来的孤独和软弱。这种改变,这种反差,这种自我摆脱,自我战胜的过程,就像一本装帧朴素的书。翻开它,我们用心去读一读,就会发现,那儿一片精采、神奇。
与古老的京剧、昆剧相比,越剧当然是一门非常年轻的剧种。年轻得几乎没有任何负担。她像一个水灵灵、活泼泼的“村姑”,赤着脚,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,坦坦荡荡,从一个名叫“嵊县”的浙江小山村,轻盈欢悦地迈向神圣的艺术殿堂。
迈向圣殿的“村姑”,一直保持着自己清新亮丽、纯情素朴的特质。在短短几十年的发展史中,越剧曾经拥有家喻户晓的《红楼梦》,大胆创新的《祥林嫂》,根据同名越剧改编的小提琴协奏曲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更是倾倒成千上万的听众,被人们喻为"东方的罗米欧与朱丽叶"。一大批优秀的越剧剧目,曾经使一代人心驰神往,梦萦魂牵。一曲《访妻》,一折《奉汤》,我们的目光又不无惊喜地触及到一片绽开的小百花,春华秋实,光阴十载,是什么滋润着姹紫嫣红的百花园地呢?是生活的阳光,是艺术的甘露,是前辈的厚爱,是同仁的质朴。
那次我和茅威涛一起去拜访她的老师,出门时,茅威涛对我说,"你回头看,老师一定站在老地方送我呢!"记得那天已是傍晚十分了,天上还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果然,年事已高的老师站在老地方,一动不动地远送着自己的学生,在回头的一刹那,我的耳旁仿佛轰然响起一首生命的交响曲,在老师与茅威涛无言地对视中,我仿佛看到一种艺术经历的绵延,看到一种艺术人生的轮回,是啊,老师们的眼角早已布满了皱纹,老师们的心里埋着坎坷,埋着沧桑,但老师们传递给学生的却是艺术家永远不变的纯真。正是有了这种传递,越剧才能迅速地发展,正是有了这种传递,越剧才能成为人们精神生活的组成部分,也正是因为有
了这种传递,越剧才能拥有这么多热情的观众。
这会儿,茅威涛正在后台紧张地抢装呢,她让我告诉所有在场的朋友,她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把戏演得好些,再好些……
你们信不信,茅威涛的心中,一定藏着好几间不同格局的小房子。她可以随便地走到这间去瞧瞧,又可以走到那间去看看。开始,她是这些小房子的客人。进去了,总有几分拘谨,慢慢地,她便熟悉了,放松了,变得自自在在了。最后,成了这些小房子的主人。这些小房子,其实就是不同角色的心灵空间。她刚刚从焦仲卿的天地里出来,一会儿又要走进张生的境界。这么来来去去的,好像很轻松。其实,却背负着很重很重的担子。这副担子,光有气力是挑不动的。在角色的心灵空间中,演员只能由自己抬起脚,张开翅膀,去飞向那个融合的辉煌顶点。当演员与角色有距离,当演员摆脱不了生活中的平庸,而无法与角色融为一体时,这种痛苦,这种煎熬,这种无奈,这种绝望,别人是无法想象的。也是无法去帮助演员解脱的。
《西厢记》开排时,很长一段时间,茅威涛怎么也找不到张生这个人物的心理节奏和形体特征。她苦恼极了。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急得她甚至很可笑地在家里“拿大顶“。有一天排练,因为停电,只好中断了。她垂头丧气地往地上一坐,脑袋耷拉着,双臂松垂着。谁知,这些不经意的懈怠行为,却突然使她感到自己和角色有了某种沟通,她想,张生在崔夫人赖婚以后,完全可能就这么颓唐地往石阶上一坐。相同的坐势,竟然在刹那间抹去了她与古人的遥远距离,寻找到了一个女性与男性的情感、形体反差最小的和谐点。她知道,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感觉产生了!灵感在升腾,想像在飞翔。在黑乎乎的排练场里,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心灵迸发出一片光芒!就在她的脚尖将要跨越这道鸿沟时,那种亢奋、那种欣慰,绝不亚于科学家看着自己制造的宇宙飞船,一下子升入了太空!
如果没有这样一种灵性的飞跃,任何一个演员,都不可能真正赢得观众;如果没有这样一个瞬间,观众也不可能从演员创造的艺术形象中,寻找到自己所真正需要的情感汇合点。在座的朋友们,大概都是从剧场里感受越剧的。但我第一次面对面地接触剧,却是在浙江小百花越剧团临时借用的一个排练场里。那是个大热天。排练场没有空调,连电扇也坏了。当时,茅威涛正在排练一个充满激情的传统戏片断。我迎面向她走去,可她一点儿不在乎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,连瞟都没瞟一眼。她脚上穿着厚厚的高底靴,衣服上全是渗出来的汗渍。一下子,我有点愣住了。我没想到,平时文文静静、瘦瘦弱弱的茅威涛,竟然还能扮演这么充满阳刚之气的角色。我非常惊讶她有这种潜在的艺术素质,惊讶她具有刹那间的改变能力。
后来,我们在一起聊天。她告诉我,在生活中,她喜欢交结真性情的朋友;在艺术中,她渴望创造真性情的角色。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女性,她想从自己特殊的角度去理解舞台上的男性。她想把自己心目中所感受到的最完美的男性形象,非常非常诗化地表现出来。
以现代年轻女性去表现古代男性的种种情怀,这的确是个很有趣的话题。也是一个很神秘的活题。茅威涛和我们都无法改变自己原有的性别,但茅威涛却可以在艺术创造,我们也可以在艺术欣赏中,超越自己的性别。这种超越,大概就是人的自由精神的审美体现。
“我有很多很多的帽子。戏装里的帽子,属于我的各种各样的剧中人;戏装外的帽子,属于我的各种各样的心情。最喜欢,在帽沿底下,把眼睛眯缝起来,望着很远很远的天际。也喜欢,在帽沿下,把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窗外一幅一幅流动的画面。还喜欢,在帽沿底下,把眼睛闭起来,听别人演唱似说细语的歌。
有一首名叫《断章》的诗,真是写得很妙的。
‘你站在桥上看风景,
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。’
‘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
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’
晚上,你们坐在剧院里,看我戴上帽子演戏。
白天,我走在人行道上,戴着帽子,看你们由着性子过自己的日子。
我创造的角色,是不是你喜欢的风景?你在看我这道‘风景’的时候,别人是不是也在看你?
我所钟爱的越剧,在你的记忆中,像不像一轮清丽的明月?这轮明月,是否也曾装饰过你的窗子?你去装饰别人的梦,会不会捎带上越剧,捎带上我?
茅威涛曾经对我说过,她常常会被舞台上的各种光圈所感动。被光圈包裹着,她会有一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安全感。在光圈中,她感到自由,感到温暖。每当她从台后走到台前,每当她融入无言的光圈之中,她便会忘掉一切世俗的烦恼。灯光激发她的艺术灵感,灯光把她的想像引向无限无限。灯光帮助她塑造不同的角色形象,灯光使她切切实实触摸到角色的灵魂。对于痴迷舞台的演员来说,灯光其实就是一种生命的符号。
沈园,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,那儿却尘封着一段跨世纪的恋情。大诗人陆游与唐琬的爱情故事,曾经使多少人怦然心动,潸然泪下。所有舞台上这一幕幕被千人传诵万人眷恋的永恒的绝唱,就是在光圈中缓缓呈现出来的。光源在不断地扩大,时空在飞快地斗转,有时我觉得,演员这个职业,真棒!
《尾声》
专场演出就要结束了,但我的心却会久久地,久久地牵挂着舞台,我知道,在我成功的背后,有无数双真诚的手,紧紧相托着我,有无数双热情的眼睛,静静凝视着我。我不知道,在这样的时刻,我还能说些什么,我只想走下台去,轻轻握一握朋友们的手,静静望一望朋友们的眼睛。
我渴望用自己的目光,继续探寻祖先留下的脚印,我渴望用自己的心灵,继续聆听祖先传递的呼吸。我感谢越剧这门年轻的艺术,以她多姿的风采,赋予我生命的动力。
每当我走上舞台,融入光圈时,我便看到我们的祖先在创造灿烂的民族文化时,那模糊而又坚实的背影。我想追逐她,用我幼稚的脚步;我想祭奠她,用我一生的追求。